司馬承禎的道與術[隋唐五代]
欄目分類:道教人物 發布日期:2017-06-25 瀏覽次數:次

一、帝王之師
唐朝的皇帝推祟道教、尊禮道士在歷史上是很出名的,玄宗、武宗曾親受法箓,成為道士皇帝。唐武宗所尊趙歸真邪術干政,臭名昭著;而玄宗所尊司馬承幀、李含光師徒,卻是唐代的著名高道。
據《舊唐書》記載,司馬承幀(647-735年),字子微,河內溫(今河南溫縣)人。出身于仕宦世家,飽讀詩書卻不肯做官,于乾封二年(公元667年)二十一歲時出家當了道士。先居嵩山,以上清派第十一代傳人潘師正為師。后游句曲山(即茅山)、天柱山、衡山等道教名山,長隱于天臺山玉霄峰,自號“白云子”,又號“天臺白云”。則天聞其名,召至都(按:指東都洛陽),降手敕以贊美之。
景云二年(公元711年),唐睿宗遣司馬承禎之兄承祎赴天臺山,奉旨迎請司馬承幀。其敕文對司馬承幀作了高度評價,并表達了他的謙恭之情:“……欲遣使者專迎,或慮煉師驚懼,故令兄往,愿與同來。”司馬承幀抵達西京長安,睿宗在皇宮內向他求教陰陽之術。司馬承禎卻對他宣講老子的無為之旨,睿宗對他更加欽敬。三個月后,“承幀固辭還山,仍賜寶琴一張及霞紋帔而遣之。工部侍郎李適帶頭贈詩,對司馬承幀大加贊揚,和詩者達三百余人。太子賓客徐彥伯將這些詩作輯為《白云記》流傳當世,后佚。尚書右丞盧藏用在為司馬承禎送行時,手指終南山說:“此中大有佳處”,建議他不必回天臺。因盧藏用早年隱于終南山中待時而動,被時人喻為“隨駕隱士”, 司馬承幀回答說:“以仆視之,仕宦之捷徑耳。”表示出遠離權貴的真隱情操。
司馬承禎在長安期間,唐睿宗曾兩次降敕對他加以贊揚,稱他為“廣成以來,一人而已”,并自稱為“弟子。”
開元九年(公元721年),唐玄宗遣使迎請司馬承幀至東都洛陽,并親受法箓,司馬承禎正式成為皇帝的師父。次年,玄宗移駕長安,司馬承幀辭還天臺。臨行時,玄宗贈詩:
紫府求賢士,清溪祖逸人。江湖與城闕,異跡且殊倫。
聞有幽棲者,居然厭俗塵。林泉先得性,松掛欲調神。
地道逾稽嶺,天臺接海濱。音微從此間,萬古一芳春。
王屋山:位于河南省濟源市,是中國九大古代名山,
也是道教十大洞天之首,也是愚公的故鄉。
開元十五年(公元724年),玄宗再召司馬承幀。住西京長安。司馬承禎時年八十,又不愿久居長安,唐玄宗便讓他就近于王屋山擇地居住,題額陽臺觀,又令其妹玉真公主及光祿卿韋紹前往舉辦金策齋會。
司馬承禎于開元二十三年(公元735年)去世后,唐玄宗親自為他撰寫了碑文,并令他的弟子李含光繼任陽臺觀主,繼續享受帝師的待遇。

二、上清之傳
上清派是隋唐時期最大的道教派別,因其傳承世系中多士族人物,故高道輩出。司馬承禎師從潘師正,成為唐代上清派的代表人物,其思想體系與楊、許、陸、陶一脈相承。
上清派的主要經典是《黃庭經》和《上清大洞真經》。這兩部經典以老子清靜無為思想為前提,論述修道成仙的基本途徑和方法!饵S庭經》認為:“仙人道士非有神,積精累氣以為真。”其修真的主要方法有存思、內視、咽津、叩齒、留胎止精、辟谷食氣等。所謂“神”并非一種外力,而是人身各主要器官的官能之司。修道者在靜修過程中,通過“心”的意念調節,發揮臟腑各種的作用,將元氣集中于丹田之中,達到百脈暢通、返老還童的功效。《上清大洞真經》在《黃庭經》的基礎上作了進一步的發揮,其修持方法更加明確。認為長生不老的關鍵,是要正確采集來自于虛空之中的九天元氣、日精月華和陰陽之氣。通過存想仙界之種種景象,念誦諸神名號,特別是高上虛皇道君之名——“三藍羅波速臺”,集中身心注意力,使明梁(即進入人身的元氣)在體內流轉,經由口鼻,通行于心(中丹田)、下戶(下丹田)和玄歸(即泥丸,上丹田),以達“天命長、人常寧”(即“三藍羅波逮臺”)之境。
上清派第九代宗師陶弘景,系統整理了上清派歷代所傳經典,將各種文獻中論及修真的精華匯聚于《養性延命錄》中,成為上清派修身養性的集大成之作。陶弘景在書中不僅詳細介紹了前人關于衣食住行的日常起居、思想行為各方面的一整套修持方法,還重點論述了上清派十分重視的氣法。他認為人的生命本于元氣,必須慎為保養。所謂“食元氣者地不能埋,天不能殺”,是強調服氣的重要性。又說:“俗人貪于五味,不知有元氣可服。圣人知五味之毒焉,故不貪。知元氣可服,故閉口不言,精氣息應也。唾不咽則氣海不潤,氣海不潤則律液乏。是以服元氣,飲醴泉,乃延年之本也。”經過長時間的服氣,將會在體內凝結成胎:“心中有氣大如雞子,內赤外黃,辟眾邪延年也。”
陶弘景還開宗明義提出了性與命的關系,即通過“養性”達到“延命”之目的,而這一目標的實現,是可以通過自身努力來完成的。他認為:“我命在我,不在于天”,是要求修道者以后天的保養去充分發揮先天的充盈之氣,或彌補先天之不足,以達到長生的目的。同時,他又認為,人之言行與“養性”息息相關,時刻受到神靈的監督,不可不慎:“司陰之神在人口左,人有陰禍司陰白之于天,天則考人魂魄。司殺之神在人口右,人有惡言,司殺白之于司命,司命記之,罪滿即殺。二神監口,唯向人求非,安可不慎言。”
據衛憑《貞一先生廟渴》,司馬承幀在嵩山師從潘師正時,師正“以金根上經,三洞秘錄、許真行事、陶公微旨,盡授予我尊師”。后來,司馬承禎居王屋山,抄錄陶弘梁《登真隱訣》。因是書多煙文,司馬承禎于是自著《修真秘旨》12卷,以闡陶書之義!缎绿茣肪59藝文三著錄有司馬承幀《坐忘論》《修生養氣訣》《洞元靈寶五岳名山朝儀經》各一卷,正統《道藏》中現存《太上升玄消災護命妙經頌》《天隱子》《坐忘論》等,均體現了上清派的基本信仰和義理。

三、損己之道
司馬承禎對老莊思想有精到的見解,把“損己”作為修仙的基本方法,對隋唐之際重玄學有深刻發揮。他在答唐睿宗問時明確指出:“道經之旨,‘為道日損,損之又損,以至于無為’。且心目所知見者,每損之尚未能已,豈復攻乎異端,而增其智慮哉!”
司馬承禎的“損己”,包括三方面的內容。
一是目的
通過修持,達于神仙之境,是道教的終極目標。但對“神仙”的理解,不同的人,或在不同的語言環境中,其內涵有很大的差異。司馬承禎認為,神仙有兩種涵義:—種是“人生時稟得虛氣,精明通悟,學無滯塞,則謂之神。宅神于內,遺照于外。自然異于俗人,則謂之神仙,故神仙亦人也。”這種說法當源于上清派的主要經典《黃庭經》。另一種則是“神性虛融,體元變滅,形與道同,故無生死,隱則形同于神,顯則神同于氣,所以蹈水火而無害,對日月而無影,存亡在己,出入無間”的得道之人,即莊子所稱“登高不栗,入水不濡,入火不熱”的“古之真人”。
司馬承禎將前一種“神仙”視作保持了自然真性的超凡脫俗之人,而后一種“神仙”則是經過敬信、斷緣、收心、簡事、真觀、泰定、得道七個階級的“損己”修煉達于“與道相合”的人——當然,這后一種“神仙”是與“長生不老”目標相一致的。
二是對象
司馬承禎要修道者著力“損之”者,主要是“喜怒哀樂愛惡欲”七邪情和“風寒濕熱饑飽勞逸”八邪氣,“去此邪成神仙也。”
七邪情、八邪氣,皆包含于“俗事之緣”中,諸如“遺問慶吊以事往還,或假隱逸情希升進,或酒食邀致以望后恩”,均為“非順道”之務,只有“棄事”、“無為”,方可做到“形不勞”、“心自安”。但是。斷緣和棄事,絕非不食人間煙火,不染俗塵:“修造之身必資衣食,事有不可廢,物有不可棄者,當須虛襟而受之,明日而當者,勿以為妨心生煩躁。”“有事無事,心常安泰,與物同求而不同貪,與物同得而不同積。不貪,故無憂,不積,故無失。”只有“損”去對“酒肉羅綺”的追求之欲,保持“蔬食蔽衣”的儉仆生活,才能“足養性命”。
三是方法
關鍵是收心,除心垢。他說:“心法如眼也,纖毫人眼,眼則不安,小事關心,心必動亂,亂既有動病。難入定門。”“愛見思慮是心荊棘,若不除翦,定慧不生。”最深之心病,則為言行不一:“或身居富貴,或學備經史,言則慈儉,行則貪殘,辨足以飾非,勢足以威物,得則名己,過則尤人。”
除心垢不僅在于去除邪念,還要正確對待命運,方可定心、如對待貧窮:“誰與我貧,天地平等,覆載無私。我今貧苦,非天地也。父母生子,欲令富貴,我今貧賤,非父母也。人及鬼神,自救無暇,何能有力將貧與我。進遲尋察,無所從來。乃知我業也,乃知天命也,業由我造,命由天賦,業之與命,猶影響之逐,形聲既不可逃,又不可怨,唯有智者善而達之,樂天知命,故不憂,何貧之可苦也?”這種將人之“命”(軀體)賦之于天,“業”(行為)歸之于己的觀點,與陶弘景的“我命在我不在于天”有異曲同工之妙,其所主張的不怨天、不尤人之主張,更是發人深省。
通過“收心”,要達于“空色雙泯”的境界:“內不覺其一身,外不知乎宇宙,與道宴一,萬慮皆遺。”如此,“損己”目標就可實現,清靜無為、與道合一指日可待。

四、服氣之法
在《天隱子》和《坐忘論》中,司馬承禎詳細論述了上清派十分重視的服氣之法。
所謂服氣,是指“虛氣”、即虛無之氣,而非一般的口鼻呼吸之氣,因而此氣的吸納也絕非一呼一吸那么簡單、按照循序漸進的原則,司馬承禎列出了服氣的五個步驟:“一曰齋戒,二曰安處,三曰存想,四曰坐忘,五曰神解。”這五個步驟合稱為“漸門”。一步一步持之以恒,就能達到神仙之境。
司馬承幀還詳細解釋了五漸門的具體要領。齋戒是指潔凈、節制,謂之節食調中;以手掌摩擦肌膚,謂之摩擦暢外。安處是指南向坐,東首寢,居室明暗適中。存想是指存自身之神,想自我之身,其效果就是坐忘——“彼我兩忘”,渾渾沌沌。
在修持過程中,靜心是一關鍵,所以心有“五時”可作修持層次的區分:第一步為動多靜少,第二步為動靜相半,第三步為靜多動少,第四步是無事則靜、事觸還動,最后一步為心與道合、靜而不動。另有“七候”則口是不同階段的修煉效果:“一、舉動順時容色和悅;二、夙疾普消身心清爽;三、填補天傷還元復命;四、延數千歲名曰仙人;五、煉形為氣名曰真人;六、煉氣成神名曰神人;七、煉神合道名曰至人。”他還說:“雖久學定心,身無五時七候者,促齡穢質,色謝歸空,白云慧覺,復稱成道,求諸通理,實所未然,可謂謬矣。”
司馬承禎的這一套服氣方法,可謂簡單易行。因為他的本意就是要使神秘的修煉之途盡量簡化。他認為:“天地在我首之上,足之下,開目盡見,無假繁巧而言,故曰易。”“簡者,神仙之德。”用通俗易懂的語言和簡便可行的方法向大眾推廣服氣方法,是司馬承幀思想的一大特色。據《續仙傳》載:“開元中,文靖天師與承禎赴千秋殿千秋節齋,值中夜。行道畢,隔云屏各就枕。斯須,忽聞小兒誦經聲,玲玲如金玉響。天師乃褰裳躡步而窺之,見承幀額上有小日如錢,光耀一席。逼而聽之,乃承禎腦中之聲也。天師退謂其徒曰:‘《黃庭經》云,泥丸九真皆有節,方圓一寸處此中。’”這種泥丸宮中發聲的特異現象,正是司馬承幀長期堅持坐忘服氣的結果。
服氣之法自遠古至唐代,可算已經十分成熟。但由于一段歷史時期外丹術的泛濫,使之蒙塵不顯。宋元以后興起的內丹學,實際是對古之服氣法的繼承,其修煉的技術核心,關鍵仍是服氣。內丹學在性命關系的探究方面,繼續向前邁進了一步;其理論更加富于哲理性。但在具體方法上,由于過份依賴《周易參同契》的語言表述方法,將簡單明了的服氣過程繁瑣化和神秘化,以至后世修習內丹之術頗多術語障礙。從司馬承禎對上清派氣法的繼承和發揚來看,簡化程序,返樸歸真,正本清源,當為內丹研習之一大要務。

五、怡情藝術
司馬承幀力行坐忘、服氣,并不是要求自己做四體不勤、渾渾噩噩、無所事事的廢人。作為一個隱居山林的修道者,他還要學習和弘揚先輩的文化傳統,還是將自己的修道心得傳諸同道。這就是他的著述工作。著述之余,還有道友交往、社交應酬也不可免。因此,藝術成為他日常生活的重要內容。唐玄宗在《贈白云先生書》中說:“司馬煉師以吐納余暇,琴書自挨,瀟灑白云,超馳元圃,”反映了司馬承禎的生活情趣。
司馬承禎的文學造詣,從現存的著作中可略窺一斑,文詞之優美,意境之簡明,在同時代作品中可謂上乘。李白、王維、陳于昂、盧藏用、宋之問、王適、畢構、孟浩然、賀知章等知名文學家與司馬承幀結為“仙宗十友”,必定為“同類相聚”之故。在《全唐詩》中,現僅存有司馬承幀《答宋之間》詩一首:
時既暮兮節欲春,山林寂分懷幽人。登奇峰兮望白云,悵緬邈今象欲紛。
白云悠悠去不返,寒風颼颼吹日晚。不見其人誰與言,歸坐彈琴思逾遠。
司馬承幀尤長于書法,自成一家。善篆、隸二體,并自創“金剪刀書”。“玄宗令以三體寫《老子》,因刊正文句,定著五千三百八十言為真本以奏上之”。
音樂、美術,也是司馬承禎的喜好,并習有所長。唐玄宗推祟道教,詔令朝臣和高道制作道樂,即以司馬承禎為首,司馬承禎為此創作了《玄真道曲》。司馬承禎到達王屋山后,創建陽臺觀,于天尊殿內繪制了高1.6丈、長9.5丈、周長20丈的大型壁畫;內容為神仙云氣和王屋山洞天福地,并將面本題目上奏朝廷,受到唐玄宗褒獎。司馬承禎還向唐玄宗建議:“今五岳神祠,皆是山林之神,非正真之神也。五岳皆有洞府,各有上清真人降任其職,山川風雨,陰陽氣序,是所理焉。冠冕章服,佐從神仙,皆有名數,請別立齋祠之所。”唐玄宗采納了他的建議,下令五岳各置真君祠一所,以奉祀上清真人。這些真君祠的建筑格局及神像造形,均由司馬承幀考諸道經而制訂。司馬承幀為上演派的信仰崇拜藝術化,也付出了相當的心力。
至于鍛鑄鏡、劍,則是司馬承幀的又一業余愛好,他將自鑄的鏡劍送給唐睿宗和唐玄宗,頗受稱贊。這些,足以說明司馬承禎的多才多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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